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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吴所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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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【怡然自乐】范进不可笑(文/李国文)  

2010-03-25 14:16:14|  分类: 自赏自乐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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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范进不可笑 (文/李国文)

  范进是《儒林外史》中的一个人物,是一个考了大半辈子的科举狂,一直考到头发白了,脊椎驼了,精气神儿也全部丧失尽了,才终于在一个很偶然的机遇之下,得中举人。这个蹉跎考场,经过数十次应试,经过数十次名落孙山之后,已经压根儿不抱希望的他,在获知这个高中的消息以后,高兴过度,疯了。

 中学语文课本里,选过吴敬梓这部名著的一节,标题为“范进中举”。

 一般来讲,范进是个可笑人物,但其实并不可笑。因为,即使一个神经极其正常的人,经过如此长时期的科举,落榜,再科举,再落榜的熬煎折磨,忽然,一纸大红喜报,在敲锣打鼓声中而来,整个人由碧落而黄泉,又从深渊而云霄的大起大落,不神经错乱,焉有他哉?

 疯了。怎么办?后来,亏了他老丈人用那杀猪的手,给了他一巴掌,才清醒过来。现在想想,这个新科举人,手舞足蹈于污泥浊水之中,疯癫谵妄,高喊“中了,中了”,样子确是可笑,实质相当可悲。可是,设身处地为这个肩不能担担,手不能提篮,识得几个大字,能写之乎者也的老童生想,不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四岁,还有其他什么更好的出路呢?范进付出了一生为代价,成为科举制度下的牺牲品。想到这里,也许就不觉好笑了。

 如果他有臂力,很可能当他丈人胡屠夫的助手,杀猪锥牛;如果他有银两,也许会像杜慎卿那样游山玩水,摇船吟诗;如果他脸皮够厚,也无妨冒充一下牛布衣,混口饭吃。他什么都不是,既不具备贾宝玉在大观园内倚红偎翠的物质基础,也不拥有张君瑞在普救寺里风流蕴藉的个人条件。即或如贾宝玉者,虽然他一生反对科举,视功名为禄蠹,可出家前还得中一个举人,才放心去当和尚。张君瑞尽管恋爱谈昏了头,可终于还是要在长亭与崔莺莺分别,上京赶考。范进只有这条科举之路可走,只有考下去,考到老,考到死。

 除非他像汉朝末年的不第秀才张角,像唐朝末年的落第举子黄巢,去造反,去革命,然而,即使借给范进胆子,他也是不敢的。写这部小说的吴敬梓老先生,也是一生榜上无名,尽管心里不平衡,顶多在书里怨而不怒地宣泄两句,也就如此而已。中国文人的骨头,钙流失得厉害,自己的腰都挺不直,他怎么能让笔下的这个小人物范进,揭竿而起,走陈胜、吴广的路呢?

 每个人都处于他那个时代格局中,谋生图存,能够冲破限制者是少数,非大智大勇和有大作为者莫能为。一般人,无大本事,无大出息,只能在固化了的框框中讨生活,不敢越雷池一步,也是事实。后代的人是不能以所处的变化了的情势,来责备前人没有对邪恶、对压迫、对不正义、对不公平作这样的斗争或那样的抵抗。这类说风凉话的好汉,不过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罢了。

 所以,范进只好又一次地走进他一再败绩的考场,实际是挺悲壮的行为。他这种一考再考不气馁,一败再败不泄气,说他锲而不舍,其志可嘉,不也可以嘛!总比得意时忘形,失意时诅咒整个世界的患得患失情绪要强得多吧?尤其初见他的宗师时,更能表现出他人格的完整。当他被问道:“如何总不进学?”他实实在在地回答:“总因童生文字荒谬,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赏取。”这样敢于坦承自己的不足,比时下一些碰不得的但写得又并不怎样好的作家,有勇气得多。范进交了卷就磕头下去了,并未像他同科的魏好古那样狂妄,要求面试,还自吹“童生诗词歌赋都会”。这个范进,不搞那种“务名而不务实”的“杂学”,只是老老实实做学问,行就是行,不行就是不行,在人品文品上又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呢?拿今天的话说,一个人靠自己的作品说话,而不依赖非文学的手段炒作来猎取名声,范进的这份清醒,不也难能可贵吗?

 想来想去,除去他得知考中后的一时疯癫失态,出了洋相外,余下的,也就是一个窝囊穷酸的读书人罢了,不怎么好笑。相反,我们常常看到胸无点墨、却装出满腹经纶者,述而不作、大卖其狗皮膏药者,在那里淋漓尽致地指点江山时,倒没有一个人像《皇帝的新衣》里那个小童,看到光屁股人似的笑话一顿。那么绝非草包的范进,主考官看了三遍他的卷子以后,“才晓得是天地间的至文,真乃一字一珠!”还有什么好笑话的呢?比之那些“墙上芦苇,头重脚轻根底浅;山间竹笋,嘴尖皮厚腹中空”之辈,恐怕不是他们笑范进,而是应该范进笑他们了。

 范进作为门生,未见他对其宗师周进多么过分地巴结,不像一些喜欢攀附名流的人那样,爬山虎似的缠绕不放。也没有打着先生或老师的招牌,假传圣旨,招摇撞骗。只不过“独自送三十里之外”,然后站在那里,“直望着门墙的影子抹过前山,看不见了,方才回到下处”,着重于感情上的知遇之恩。

 后来他被钦点山东学道,对他老师嘱办的事,挺认真地去做。虽然这时他也开始假道学起来,说是吃素,却夹了一个大虾丸子塞进嘴中,那多少也是劣绅浊吏对他腐蚀诱惑的结果,何况当时也没有拒腐防变的教育。虽然也收财物,也打秋风,在那个社会里就是平常事了。当他未完成宗师的任务时,仍旧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。连吴敬梓的笔下,也承认这个范学道是老实人。

 可笑的倒是他那杀猪的丈人,往日经常是“一顿夹七夹八,骂得范进摸门不得”。一旦中举后,“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,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”,前倨后恭,是个十分势利眼的小人。这个凶神恶煞般的胡屠户,肯定是使他心理处于长久的压抑状态的主要因素,一朝得到爆发,便只有神经错乱一通了。撇开可能是他家族病史方面的考虑(因为他母亲最后也是死于过度兴奋的歇斯底里之中),略去这个遗传基因不计,一个经历了二十几次考场中名落孙山的沮丧、刺激、失败、白眼的弱者,突然于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,得到他追求一生的东西。我想,他不疯才怪。

 其实,在任何人的一生中,谁不曾在心灵上经受过成败得失的冲击呢?至多程度不同而已。以己度人,那个欢喜疯了的范进,“一脚踹在塘里,挣起来,头发都跌散了,两手黄泥,淋淋漓漓一身的水”,固然可笑,可更多的是可悲,难道不值得同情吗?

 范进中举了,至少在书中看到的他尚未一阔脸就变,这就差强人意。将来会不会变,那是难以预卜的一回事了。不过,看他对老丈人那留下千古话柄的一巴掌未加计较,更没有秋后算账,这心胸就算可以的了。有的文人,刚刚当上什么芝麻绿豆大的官,马上给不悦于己的人来个下马威。哪怕只是清水衙门里屁大的权也要用足用够,一副文坛暴发户的浅薄嘴脸,连范进还不如呢!

 而且,范进得意以后,虽然田产、钱米、奴仆、丫环,一应俱全,唱戏、摆酒、请客、摆谱,也都学会。可看他对发妻的态度,也还说得过去,既没有嫌弃糟糠之意,也无包养二奶、私姘情妇、专配女秘、另结新欢的行径。这在旧社会里,本是顺理成章、不以为奇的事情,范进不但不风流,倒规规矩矩地把人家送给他的“雪白的细丝锭子”,赶紧一封一封地交给娘子胡氏保管,这也多少能看到他本质上的良善之处了。

 所以,第一,他是个普通人,第二,“从二十几岁考到五十四岁”,太多的碰得头破血流的教训,使他明白生活的艰难。因此,第三,至于他将来,能否做一个太好的官,也别对他抱有指望,但如果做坏官,谅他也坏不到哪里去。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,因为一个积弱的人,要强不易,要坏也难。但他确实不可笑,这是真的。不信,你再翻翻这一段《儒林外史》。

 总之,不要嘲笑弱者,这是最起码的为人之道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【选自张秀枫主编:《历史问题与问题历史》】

【作者简介】

【怡然自乐】范进不可笑(文/李国文) - 与土谷祠拜拜 - YTGCBB的博客

李国文,男,祖籍江苏盐城市,1930年8月24日出于上海,著名专业作家。

       1949年毕业于国立南京戏剧专科学校理论编剧专业。历任中国人民志愿军某部文工团创作组组长,中国铁路总工会宣传部主任干事,中国铁路文工团创作员,中国铁路文协副主席,《小说选刊》主编。中国作家协会第四届理事。1957年7月因在《人民文学》发表反对官僚主义的短篇小说《改选》,引起反响,但不久即被打成右派,下放到铁路工地劳改,从此搁笔十余年。1976年10月粉碎“四人帮”后重新提笔。

 著有长篇小说《花园街五号》,短篇小说集《第一杯苦酒》、《危楼纪事》、《没意思的故事》等。 长篇小说《冬天里的春天》获首届(1982年)茅盾文学奖,《大雅村言》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。《月食》、《危楼纪事之一》分别获全国第三、四届优秀短篇小说奖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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